莫愁 的个人资料活死人墓照片日志列表更多 工具 帮助

日志


学龄前的欲望(二)

    同学传上来一张照片,她儿子的。小家伙被五花大绑似地固定在副驾驶席上,受用地眯起小眼儿打着盹儿。那实在是幅不错的照片,我微笑着看,看了又看。感觉像一头扎进一池名曰温暖的液体里。沉浸久了,却看见一串串盛着悲哀的小气泡徐徐漂过眼前,升上去,贴着水面,聚起一圈灰色的浮沫。为什么?我抱膝默想,想了又想。大概,觉得温暖,是因为我与按下快门的父母以相同的角度对焦——那保护孩子的每一根带子都是爱字的一个笔划;觉得悲哀,却是源于我对相片上那个小家伙纯属杞忧的感情移入——很安全,也应该很舒适,但前胸贴的后背靠的,都是些工业文明的产物。

    我们小时候——这个“我们”也许仅指我和我哥——不是这样的,那个年代工业文明的罂粟花还没有在我们冰天雪地的北方边陲绽放得这么妖娆,对于幼小的我们来说,最常用的代步工具,是妈妈的臂弯和爸爸的自行车。妈妈的左胳膊和右胳膊都同样地坚实而温暖,我坐在上面,便可以放肆地做一个逆行者,看周遭的风景从我的后脑勺挤进视野,向前无限地延伸。我那搁在妈妈肩膀上的小脑袋,就是这样开始认识世界的。爸爸的左手和右手都同样地修长而有力,他握着车把,我便可以放心地左顾右盼,看等红灯时偶然停车在我们身边的陌生人先冲我挤眉弄眼,再冲爸爸赧然一笑。我那半遮在爸爸手臂后的小眼睛,就是这样开始打量人的。这两式的被环绕,是“窝”的延伸,充盈着和家相同温度相同气味的安全感。

    不过小时候,我并不懂得这环绕的可贵,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只一心想要一个架在后座上的小儿童椅。那种小椅子很常见,幼儿园很多小朋友都是坐在那种小椅子里进进出出的。半椭圆形的底座,下面伸出来两条长长的脚蹬儿,一屈腿,就可以稳稳当当地把脚搁在上面,腰板一直,后面还有圈过来的小护栏,多神气,简直像老太爷的藤条椅。

    相比起来,我的屁股可就待遇低多了。一开始就那么歪坐在前梁上,大腿硌得生疼;后来有了一块车座形的小木头座子架在前梁上,可以聊解大腿的苦楚,可小腿却晃晃荡荡地没个安生,须得把脚叠起来踩在前轮后边的斜梁上。但是那斜斜的钢管却又那么细那么滑,一个不留神,就有连鞋带脚卷进车轮的危险。而且为了不妨碍爸爸骑车,我还得把小小的自己再蜷起来一些。爸爸看我缩头缩脑地憋屈,不着急的时候,就常常不骑,只推着车载我走。

    一个夏天的傍晚,爸爸接了我,推着车慢慢地穿过林荫道。平常我都和爸爸一路走一路聊,那天可能是热了,我一心一意地低着头,仔细研究车轮碾过拳头大的方石头铺成的马路时,车胎上的花纹与石头拼缝的咬合。我惊奇地发现我坐在车上向前走,而车轮是打着圈外后转的。我一抬头,正准备向爸爸宣布这一惊人发现的时候,却有另一个更惊人的发现扑面而来——一个一身绿装的警察站在面前的路口中间,按照我的行进方向和速度来看,我们将在3秒钟以后天地大冲撞。最邪门的是,爸爸丝毫没有改变方向或是减慢速度的意思,于是我就这样张口结舌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本该和方石头路咬合的车轮,不偏不倚地咬合在警察叔叔的绿裤子上。当时我还不知道“袭警”这个专业术语,但当我看到那个戴大盖帽的人抬起了手中的报话机时,我的心脏都不跳了。谁知他只是拿那个砖头样的家伙掸了掸绿裤子上留下的清晰可辨的车胎花纹;爸爸简单地笑了笑说了声对不起,他也简单地笑了笑说了声没事儿就完了。爸爸推着我继续让车轮和方石头路咬合,警察叔叔依旧绿绿地站在路口。我哭笑不得,也不好意思回头看看那个无缘无故吃了我爸一车轮的倒霉警察——他一定也非常哭笑不得。如果他是突然蹿出来的也就罢了,可他一个大活人明明一直站在那儿,虽然是侧对着我们所以也没注意到我们直奔他而去……天地良心,我爸是笔直地冲着人家撞过去的。事到如今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即便是把绿绿的警察叔叔看成了林荫道里的一棵树,咱们这俩轱辘的泰坦尼克也撞不起人家那有头有脚的大冰山啊。况且路很宽,推着个车子车上载个孩子,想把车胎正撞在人腿上,这难度系数得有9.8。无论如何,这次零距离接触都是个奇迹。在这个奇迹中,除了车轮和车把,离警察叔叔最近的就是我了。那个时候我多希望我能够藏在爸爸的身后啊。要是有个自行车后座上那种带护栏带脚蹬儿的小椅子,我就不用在这个灾难大片中充当前台道具了。

    总之,那种小椅子是我梦寐以求的对象。我已不记得是否曾对父母表达过这一渴求;即便要求过,我想母亲也不会同意添置这样的奢侈品,而父亲也不会甘心让椅子取代他“圈护”宝贝女儿的地位。日复一日,直到自行车彻底退出我家的历史舞台,它也没驮上过那个神气活现的家伙。

学龄前的欲望

                (一)

    说欲望,别和我提哲学,看不懂。不过不得不承认,我生活中的欲望体验,简直像是在给大师们那些令人费解的论述做注释一样……

    ——欲望之发生貌似自发,实则都是“他发”,受他人启发。你绝不会想到去要自己从来没见到过听说过知道过的什么。别人有你没有就心痒难搔,越缺得紧抢得欢越痒;自己也有的就寡淡无味,越有得早有得多越淡;待到这寡淡无味又被别人心痒难搔了,你才又津津有味地计较起来。拉康也说么,欲望实际上都是别人的欲望。这话说起来弯弯绕可就多了,还是我妈来得醍醐灌顶:“人干啥你干啥!人要啥你要啥!人有啥你缺啥!”

    ——欲望之特质在于其不得实现性,可实现的,我通常叫它“愿望”。欲望生长在我心上不可告人的小角落里,没有阳光雨露也一样茁壮成长,扭曲的蓬勃让那小角落更加阴暗狭窄。福柯说的对,欲望这个词,更适合形容受压抑者。

    况且这压抑和不得实现,多数源自你自己的“克制”:羞耻心,责任感,好孩子的听话,侠之大者的为国为家。哼,就是尼采说的超自我了。

    没说的,我是个欲孽深重的人。那个不可告人的小角落里年复一年地风起云涌、花开叶落。只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芳意潜消又一春的,忘了的总比记着的多。但也有些欲望枯萎却不凋零,像福尔马林里泡着的内脏,不再鲜活且功能全失,但依然完好无损地陈列在那儿,比失去时效之前更昭然若揭。本来么,说起心脏,比起自己胸腔里那颗血淋淋活生生的家伙,更先想到的八成是实验室玻璃柜里、生理书彩色插图上、或是电视机屏幕上那个与自己无涉的更程式化的东西。

    我这种风干了的欲望,有些甚至是学龄前时代的,如今还悬挂在那小角落的入口处,历历在目。

                (二)

to be continued...

For a girl

  我有一个朋友,一个每个女生都有的那样平凡而不可或缺的闺中密友。这种朋友只有一种时态——现在进行时。在她的过去时里,通常有另一个她和你形影不离;而在她的将来时里,也总会有另一个她和你出入成双。当然,你之于她的意义,也不过就是一个现在进行时而已。但是,那一段现在时的人生,你和她却有可能分享地极为彻底:10~15岁的你和她,分享暗恋的青涩;15~20岁的你和她,分享初潮的红晕;20~25岁的你和她,分享初恋的疼痛;25~30岁的你和她,分享挑逗的心得;30~35岁的你和她,分享做爱的细节;到了35岁以上你若还没从这样的“闺中”毕业,恐怕就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性取向了。而正因为这种曾经的彻底,成为过去时后的冷却,就尤为尴尬。这样的朋友,就像玩跳格子时手里的沙包,你将它准确无误地丢进相应的格子里,而你,或单腿或双腿,一格一格地跳向终点。过去了就过去了,重新拣起来再丢进同一个格子,也意兴阑珊,索然无味。这种烟花似的朋友,霎那而及辉煌的极致,却在下一朵绽放时,便已成了灰淡的烟痕。不像那样一交一辈子的朋友,无论经过多久,无论走出多远,回头看时,她总还在那个类似“故乡”的地方,冲你微笑。
  我的这个朋友A,也是一个曾经的现在进行时。在属于我和她的那段“现在”里,我分享了她的绝大部分恋情——是恋情,不是恋人。A是个精力充沛的家伙,总有许多用不完的心思可以用来浪费在男生身上。每个出现的男人,她都不认为是真命天子;但是每一次都忘我地投入,自编自导自演一部山无棱天地合的轰轰烈烈。那个年代,每个人都忙着制作自己的轰轰烈烈,对于他人的轰轰烈烈,就多少有些充耳不闻。但根据朋友数的多少,几乎每个人都会被摊派几张招待票,被迫观赏一下别人的轰轰烈烈。而对于A的多幕剧,从脚本创作到拍摄花絮,台前幕后我几乎成了参与最多的制片人秘书、剧务兼群众演员。
  每一段暧昧事过境迁,她总拉着我缅怀那个男人的背影。或是在肯德基夕阳斜照的落地窗前,或是在××公园阳春白雪的长椅背后,抑或是在露天烧烤烟熏火燎的遮阳伞下,她总是一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自作悲壮的模样,问我:“P,我多传奇啊,你为什么不写写我的悲欢离合?!”“腻——!”无论在哪儿,我都以不变应万变吸着果汁拧着鼻子这样答她。在那个现在进行时的时态里,我不知看了多少——不知还要看多少,她的、别人的、自己的,大同小异、根本算不上悲欢离合的暧昧游戏。可能你认为你那里天快塌下一块来了;而其实这边,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女娲。后来经历的多了,她也倦了,一个人拎着包去了国外。立了面独身主义的大旗。前一阵打电话来说要结婚,这两天又发邮件说婚约吹了。大清早我对着电脑屏幕哭笑不得——我都觉得自己到了力不从心的岁数了,她还折腾得这么欢势。我回信说,为了鼓励你,我拣一个你的旧情写写,让你记起,你会这么地爱人……
(待续)

厨房流血事件

    半夜,准确地说,是凌晨3点钟,我洗完澡,看着架子上躺着的苹果突然有点不怀好意起来。它红润润的,比刚洗完澡的我显得还惬意一些。我兜头浇了它一身冷水,用滑腻的洗涤剂轻轻揉搓着它的皮肤,心想最好它会汗毛倒立地在我手中颤栗一阵子,然后绝望地等待那个宿命的结果。我嘴边挂上一抹狞笑,恶狠狠地操起了扁而尖的刀……
    实际上,我并不是很有心情和一个被我闲扔了两天的苹果玩SM,我只是觉得很有义务将这个约等于钱的家伙送进肚子里,于是找了个尖而利的工具来帮忙——事实证明,我进化到石器时代以上的阶段是比较错误的。
    总之,手起刀落,苹果、以及拿着苹果的左手,都被刀尖刺了一个洞。比刀尖还尖利的疼痛,让我立刻将苹果和刀都扔在了水池里,然后左眼和右眼都目睹了看起来品质优良的血液以一种“喷”的气势,顺着生命线在手掌上绘出一棵树!我迟疑了一下,大约迟疑了0.3秒左右的时间,期间左脑或右脑检索了一下对应方案,首先出现在“检索结果”栏上的是某部电影中(或者某几部电影中)男主角被子弹击中腹部(或者胸部)躺在地上,比较有经验的女主角用手掌做出和用胸膛堵枪眼差不多勇敢而无用的行为的画面,所以0.3秒之后的我也采用了用右手的拇指替左手手掌压迫止血的对应方案。说实话,我很怀疑这种方式是否真的会对这么深的伤口有用,而且让额头的汗腺都有反应的疼痛让我记起,刀尖是按照先苹果后手掌的顺序行进的,伤口也许是因为受了苹果汁的滋润才会疼得如此欢实。不过对于一个凌晨3点的独居女人来说,面对这种情况,大概让右手给左手止血是唯一可做的选择了——不过也许,因为晕自己的血而人事不知也可以算作一种选择。实践证明,大多数的导演虽然没让勇敢按住子弹伤口的女主角救活自己的爱人,但至少压迫伤口可以止血是千真万确的。大概9分钟后,我移开拇指,伤口的左右两片皮肤呈现出一种危险的平衡状态,脉动的鲜血在下面呼之欲出。接下来的0.3秒,我的左脑或是右脑又做了点运行,从记忆库中提取出武侠小说上说,中了喂了毒的暗器的伤口,要放点血才行的片断,于是我又小心翼翼地亲手破坏了伤口那微妙的平衡,其实质有点类似拧开水龙头。然后垫了块化妆棉继续用拇指的力量关上了这渗红色液体的龙头。3分钟后,我已经擎着基本上止血成功的左手,爬上了桌子,用右手在最高层的柜子里翻找起消毒水、消炎药膏、绷带和创伤贴片来了。去年比现在稍晚些时候的浴室流血事件留给我一整套对应外伤的硬件设施;尽管我将它们“束之高阁”就是不想再派它们的用场。
    现在,疼痛感已经暂时消失了,在贴片上渗成一朵铃兰的血迹,也没有变成牡丹的迹象,我决定在伤口再疼起来之前忘记它——先吃掉那个约等于钱和血汗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