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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曼的温度雪积着 一只水晶鞋踩过 尖细的高跟 镂下一行精致的洞 沿着洞口 凝出一圈 因为转瞬的融化而冻结的冰 洞里汪着一滴眼泪 是雪与水晶鞋的罗曼司 或许 尚有事过境迁的涟漪 不过 冰水混合物 也终归是零度 夜雨 这题目起的很矫情,用杨大脑袋的话说,叫很“骚”。适合用演歌糜醉的调子来呻吟。不过,这个词在我的记忆库里检索到的匹配结果,却是孟庭苇的曲子。 唉……青玉案 for someone
痴心总为离情累 不敢问 却为谁 荣枯绽谢空芳菲 也罢红瘦 也罢绿肥 终究落英美
自古此事两难遂 几人卸负几人背 奈何眼前人不悔 昏鸦梦回 矮檐垂泪 韶华逐逝水 纪念今年的夏天2午夜场/ナイト・ショー/Night Show 号称全世界治安最好的日本,让没有夜生活的我,也浸染了夜行的习性。每天从学校走出来,看到的,都是夜半的大街。 暑假中的校园,夜色的裙裾拂过的地方,都笼着薄薄的阴森。我从文科综合馆前的小路里拐出来,踏上纵劈过校园的马路,“咔嗒咔嗒”,高跟鞋一下一下尖利地踩进柏油慵懒的梦境里。半个心怀鬼胎的校园蠢蠢地拱在身后,另外半个,融融地展进前方遥远的夜色里。路灯旖旎的大街亘在两半校园中间,望过去,像是偌大的剧场正前方流光溢彩的舞台,下手边的停车位就是排排列列凝神注目的座椅。 我喜欢从黑暗中沿着空空的观众席慢慢地踱向缤纷的前台。 那布景真美。闪烁着蓝光的钟楼表盘远远地缀在舒展的草坪尽头,铺铺海海地渲染着夜的空阔幽邃,勾勒出整个舞台沉甸甸的基调。而错落地点缀在舞台前方的路灯、信号灯和汽车尾灯,是一些玲珑调皮的小道具,烘托着舞台中心那一处明艳的所在----地铁口。镂花的铁栅门已经落锁,连着地下通道的荧光灯光终于可以歇口气了,它背靠着栅门,坐在一群男男女女的脚边,带着一丝安心的疲倦。 这是一群年轻而无害的男女,青春在他们脸上落下浓妆,任何姿势和表情都在落寞的灯光下焕发出熠熠的光彩。夜浓浓地包裹着他们或坐或站的身体,却无论如何无法染上他们的面颊;相反,大多数面颊,都因为酒精的蒸腾而倍添红润。男孩们礼貌地活泛着,希望自己与众不同却又压抑着想把自己捅出同性来的“自我”;女孩们礼貌地羞涩着,担心自己风头太劲却又抵触着会把自己埋进同性中的“集团”。与落了锁的地铁大门比肩而立,那不言而喻的“我不急着回家”的姿态,将所有矜持都还原成演技。对于悠游的大学生们来说,“家”大概是最没有吸引力的概念。偶尔行色匆匆擦身而过的工薪族,笔挺的西服硬硬地刮过这里靉靆的夜色,却两相无涉地,仿佛平行的两个次元的世界。Cut!一祯画面定格在咫尺天边。 今夜的背景音乐是孟庭苇。忽然想听孟庭苇。喑哑的夜里,这个名字的音节让我心疼。14岁时,我在日记里写下:“孟庭苇就像我生命中的一个谶语”,今天想来,真想拥抱一下14岁的那个睿智的自己。如今国内,这个名字也许早已被灰尘埋葬了吧。在我们这个消费的时代,有太多的名字此起彼伏地在耳畔喧嚣,而我们的兴致,又总是那么的忘恩负义。因为远离国内流行的前沿,落后于时代的我便还偶尔记起一些人,一些名字,一些岁月。比如说孟庭苇。属于她的那些星星点点成千上万个摇着尾巴的小音符,一个一个还都嵌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今夜,这些音符又流淌在我的周围,凄寂的回响,让走近前台的我了悟----这是一场落幕。不久,像剧场里渐次点亮的棚顶灯,把闪着微光的“The End”溶进明晰起来的银幕白布里一样,晨曦,将把暧昧的午夜场又剥离回冷白色惨淡的现实中。 转身之前,送上我孤零零的掌声。 丁香花·蘑菇·狗尾草-2(☆丁香花☆) § Then § 丁香是哈尔滨的市花,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在那缺少花红柳绿的北国,丁香若有似无的香气,弥漫了我的整个童年。 儿时住的院子,像一般普通的大院一样,挤在新旧时代比肩的夹缝里。前胸气昂昂地腆着钢筋水泥的一排高楼,后背寒碜碜地驮着木板黄泥的一趟小街。 与如今的住宅小区中间的公园相比,没有设施没有景致没有情调的“大院”不过是个单纯的地理概念,是一块除了自行车棚之外就只有锅炉房边冬显夏消的煤堆而已的空地。尤其对于大人来说,大院只是介于“家”和“外面”之间的一线缓冲的空白。早上他们行色匆匆,晚上他们步履沉重地,穿越同时忽略。但对于孩子们——尤其是假期里的孩子们来说,大院是他们的天堂、是他们的战场、是他们睡觉之外的全部时光。还未到洞察大人脸上事态冷暖的年纪,所以院前水泥房子里的孩子也好,院后木头房子里的孩子也罢,走到院子中间,也就天然地晒着同一块四角天空里的太阳。当然,即便是青梅竹马,到底也有亲疏远近。和我关系最好的,是住在木头房子里的一对表姐妹。 小时候极羡慕她们家的房子。那是比我住的水泥火柴盒别致得多的一栋木楼。想必曾是相当的荣华风光吧,只是沦落到与水泥砖头举案齐眉,留在墙边地上的,也就只有年深日久的剥蚀与无奈了。不过,破败虽破败,就像一块印着千篇一律图案的廉价手帕的角落里,后绣上去的一瓣花,或许色泽早已褪尽了,甚至挑了线,却依然引得人不由地落眼去看,落手去摩挲。 木楼有上下两层,一楼不知何用,只记得二楼住人,有好几间大屋子,外手第一间是阖家共用的起居室。摆设不多:八仙桌,桌边折飞机的孩子们;藤条椅,椅上小脚的奶奶;红木床,和床里半身不遂的老太爷。因为长年住着不能自理的病人,屋里总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沤淖气味。我对气味敏感,所以宁愿在屋外呼唤和等待我的玩伴。木楼的外壁和内墙一样只剩下凋敝,但凛然的模样依稀仍在。带斗拱的房檐斜下来,遮出一条窄窄的门廊。门廊下边不远处,种着一棵榆树和两株丁香,一棵春天会发芽的榆树和一白一紫两株夏天会开花的丁香。 北国的夏天短促而炙烈,晴得浓艳,热得利落。没有梅雨的缠绵,偶尔的几场雨,也下得干脆洒脱。雨滴一颗一颗饱满沉实,落地时气势磅礴,好像整个城市驶进了自动洗车行。这样的雨天不适合玩耍,但我却喜欢在雨天去找我的玩伴。趿着啪嗒作响的塑料凉鞋,吱吱扭扭地一路拾级,踩出木楼半朽的叹息。当然不进屋,只站在门廊里,隔着雨帘看或白或紫的丁香。我厚着脸皮不速而至,只为雨中的丁香。 不知从哪儿道听途说的,丁香命贱,所以等闲入不得人名。想是贱的,比不得牡丹国色天香,比不得芙蓉清涟不妖,也比不得梅的只有香如故,比不得兰的何求美人折。丁香太委曲求全了一些,北国的严寒它无怨,甚至我们的大院它也不择;丁香太平凡无奇了一些,色也不艳,清素的白紫;气也不馨,淡涩的苦香;落英也不缤纷,甚至,不结什么像样的果实。它就像我们左邻右舍灶边地头的娘们儿汉子小娃娃,带点怨艾,带点坚韧,带点伶俐,自得其所地自生自灭。 说它命贱,这“贱”字却不是用来骂人(尤其是骂女人)的那个贱,而是用来怜人疼人的那个贱。大概最神似的,就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贱字了。是这个缘故吗?让我在门廊的雨帘这边,打量着那边楚楚动人的丁香时,总会想起晴雯。想她撕扇,想她补裘,想她生气时瞪眼,想她受凉时搓手,想她狠命戳破小丫头子的脸皮儿,想她齐根咬断两段葱管般的指甲。也常常想,曹老爷子必是不认得丁香的,不然怎么会让晴雯去做了荷花的神?丁香微而不卑的形,幽而不冷的香,凄而不惨的质,叠起来,就是晴雯粹而无常的命。我对晴雯的牵挂,一如我对丁香的偏爱。 不懂读诗的我,甚至也会念念不忘擦身雨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尽管,那撑着油纸伞、哀怨又彷徨的姑娘,怎么看都至少是个小康之家的碧玉形象,恐怕我的丁香还高攀不上。我轻贱的丁香,何来区区雨的哀曲中便会消了颜色散了芬芳那样奢侈的柔弱?倒是浣溪沙里“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的样子入心些。尘市中的丁香花,寻常的细雨都打它不落,濯涤一新的空气里更见清香。 惟其如此吧,戴望舒的丁香撑伞,李璟的丁香愁雨,我的丁香霁雯。也许雨淋漓的萧瑟,暗和了丁香淡泊的凄清,奏出的绝响便从南唐的皇廷深宫,绵延经由民国的革命阵沿,一路流淌到了我儿时的木楼大院。 丁香花·蘑菇·狗尾草☆ 丁香花 ☆ § Now § 凌晨2点,在这个对于正常人来说,应该是或高鼾深眠于床、或辗转反侧于床的时刻,我,一激动————把床拆了。 双人床立起来放比预想中要宏伟很多————大概因为看惯了它平躺的形象。现在它站着,以一种铺天盖地的气势,轻盈地搭着床头架的肩,巧妙地保持着岌岌可危的平衡。这脆弱的平衡几乎拦腰斩断了整个房间,把充斥在房间里的我的半个生活,浑沦个儿地压进另一侧的空间里。如果我的这一半生活有脸,那么现在它是鼻子眼睛都挤成一堆的一副愁苦样了;而在学校里的那另一半生活,通常是面孔平板、表情呆滞。站起来的床垫子有种剑拔弩张的存在感,我只好在床与房间的对峙中飞檐走壁。 揭开那每天与我肌肤相亲的床垫,下面的支撑单薄得令人不忍卒睹。四根一指长的螺钉,四片一指厚的床板,承接着我所有的爱。不用试探,一根L字型的六棱铁棒,转瞬间就让这800多天的恩爱土崩瓦解,散了一地的落花流水。 一直置身于床下的薄地毯被吵醒了,惊愕地瞪着骄傲的荧光灯管。“乖乖,那东西的眼睛会发光!”地毯喃喃自语。它第一次在我家的地板上伸懒腰时还是上午,甚至还没有看清天花板,就落入了成天面对床垫后背的悲惨境地。荧光灯冷冷地,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卷起地毯塞进垃圾袋,这一次,它又没有来得及看清天花板那小麦色的皮肤。地毯窸窸簌簌地,试图稍微舒展舒展被我胡乱折起的四肢,垃圾袋不耐烦地说道:“忍耐些吧,我也不会抱你很久!” 地毯打了个冷战。 拼接、校准、拧紧。我似乎对复原七零八落这件工作很有些强迫症状,看看满墙的拼图就知道我病得不浅。 重新组装好的床,我让它的海拔比原先高出一尺,看起来远比地炉桌高不可攀。也许这会让我更多地留在桌子身边呢,我嗤嗤地笑。 换一套新洗好的床单被罩。那些根根敏感的纤维,编织出满脸幼稚的桀骜,红着脸不敢迎合皮肤的亲昵。 洗完澡,我又在曙光里爬上床。 习惯性地抓起香水瓶子,想为孤枕的梦乡增加点情趣。意外地,洗衣液与香水的混合气味居然幽幽怨怨的,似曾相识,却又觅不到灯火阑珊。朦朦胧胧的睡意中,我循着那气味彳亍着,几次蓦然回首,终于柳暗花明。是了,我点点头,是丁香。
§ Then § § Illusion §
昏鸦 夕阳,决绝地沉落,留下天空铁青的面孔。迎面的杨柳风,意外地寒冷。对于习惯披星戴月的我,黄昏是很奢侈的景色。
一条缓坡,绵延向混迹了20几年的殿堂,只是每一步依旧跋涉,许是缘于重力,许是缘于其他。三三两两的路人,或同向或逆行,彼此都是透明人——虚空的存在,冥冥的威胁。冷峻的后背上,仿佛有“保持人距”的牌子,暗暗地泛着白光。间或呼啸而过的自行车后座上飘着一条长长的诅咒;每一对与其空间印合过的眉毛,都拧出一个新的诅咒订在上边。我行色匆匆地与周围一同消失着,直到一阵撕心裂肺的乌鸦叫,劈出所有人的目瞪口呆。
朝着东西南北抻开触角的十字路口,惶恐地仰望着上空近百只无所事事又似乎有所企图的乌鸦。齐翼比肩,飘忽东西,列在昏黑的天空上面。仿佛天幕背后,一个不怀好意的孩子,用蘸着墨水的笔尖戳出一个一个窟窿,洇出一点一点不规则的图形。远在天边的翅膀,却似乎近在咫尺地掠过每个人的脊梁,和着肃杀的叫声,化作一把冰的梳子,绵密地刮过头皮,渗出一层阴阴的毛骨悚然。日本人对于乌鸦的吉凶,并不抱什么文化上的偏见,但脚步的逡巡泄漏出的感触却不期地编绘成一线微妙的纽带,共通的恐惧淡化彼此的警惕。瞬间的认同让被红灯留住脚的人们下意识地凑近了一些。原本视而不见的目光试探性地交错,喃喃自语被投以若有似无的莞尔……不过,一刹那同仇敌忾的交流,随着红灯变绿而戛然。人们埋头快步穿过斑驳的天空下阴森的十字路口,争先于那个与来路一模一样的彼岸。星星点点的几个回瞥的余悸,像是狼狈的落幕。
人们依旧消失在彼此之间。消失,但不消融。 诡异题记:谨以此文献给我弟弟最爱的希区科克……
18点30分,我从梦里醒来。窗外有些黑蒙蒙的,不知是因为阴天还是因为时间。迷迷懵懵的,我想起些什么。
18点29分,我想,我想去墓地看看。
嗯……天快黑了,我想。
我-想-去-墓-地-看-看。这个念头像一团诡异的鬼火,在我的眼前飘乎明灭。“嗤--”我瞥了它一眼,决心忽视它,天快黑了。
啪!鬼火爆出一个碧绿的霹雳,火星溅在我的额角上,嗞--地一声,烙出一个月形的疤。空气中弥漫出一阵皮肉焦糊的香味。
18点39分,我丢开手里的被子,揉着额角从枕头上抬起头来。暮色中越发漆黑的头发缓缓从额前挂下来,扫下一片洗发水残留的香气,烘着一种肉的温吞。心头一阵厌恶,我扣上一顶米色的短檐凉帽。无可奈何,我怨艾地瞪了鬼火一眼,想起那片墓地……
墓地不远,走过住宅区,顺着一条小路斜插上去后,开阔地是夹着大路铺展在两侧的一个平民公园。没什么设施,只是斑斑驳驳地有草坪池塘,郁郁葱葱地笼着些树影。大路左边的公园一直延伸到19点09分的暮色中已看不清的远方,而右边的公园,影影绰绰的树丛后边,突然断裂出一条幽幽的马路。隔路与树影相对的,是另一个世界。林林总总的墓碑和石像是死者的标识,但实际上,也许不过是活人的脸面。虚虚荣荣地互相孤立着,诡异而惨淡。
18点49分,我扯出一条白飘飘的褂子,在日益羸弱下去的身体上展了展,略略肥了一点似的,齐膝的宽摆扫着胫骨,在黯淡的暮色里诡异地泛出一层冷白的光。
18点59分,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蹩过斜插上小路的我身边,头灯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吓了一跳,又马上暗下去了。低眉顺眼地溜过那条阴阳交界的马路。我厌恶地剜了它一眼,双手撩过帽檐下随风纷乱的长发,余光瞥见同样在风中鼓动的宽大袖口中泛着白光的小臂。与我的目光相接的一刹,车里的司机似乎震了一下,瞳孔诡异地扩了一扩,迅速地避开了视线。我低下头,双手拢了拢因宽大而瑟瑟飞舞的白色裙摆。与裙色极不相称的,一双黑色软鞋,细密地裹着我的踝骨。愈发浓郁的夜色轻轻噬啮着同样漆黑的路面,连带我包在黑色软鞋里的脚,也诡异地被吞咽了一般。只剩下白惨惨的小腿,伶仃地立在飘荡的裙摆之间。是出门前这不小心的错误吓着你了么?我抬起头,瞧瞧溜走的银灰色汽车,盯着它躲闪的尾灯笑了笑。
19点09分,我已伫立在路口。身后是一直延伸到已看不清的远方的公园。而面对的,就是断裂在两个世界之间的马路。迎面吹来清凉的暮夏之夜特有的柔风,裙脚飞卷着,懒洋洋地抖落出一丝诡异的缱绻。树叶朝着相反的方向倒过去,像沙沙私语着背过去的千万张小脸。可能就是石碑与石像镇着的脸。我把最后一个路灯留在身后,横穿过马路。一辆银灰色的轿车贴着我的脚跟无声无息地驶过。
19点19分,沿着断裂出的马路,我一步一步走进了似乎已消失在黑暗里的黑暗中。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声响。我黑色的软鞋已经完全被黑色的夜和黑色的路面吞噬掉了,飘飘忽忽地甚至只不过是一脚一脚踩进虚无里……但仍然,似乎吵醒了一些什么。夏夜温吞的黑暗——也许不是黑暗——像一种轻软而绵密的流质,从树缝里、从碑隙间,无声地流淌出来,混在风里,成为一种渐渐肿胀的渗透。聚集,流淌,淹没……汹涌地挤上我身后的马路。前方没有出路,马路深处同样的质同样诡异地淹了过来——四面八方,铺天盖地……
嘀——!我猛地回过身,看见鸣笛向我致意的银灰色轿车。又是一辆银灰色的车!或者根本就是同一辆?!在断裂出的马路路口诡异地眨着眼睛。司机拧开头灯,强烈的光像柄利剑穿身而过,流质的黑暗霎时一片清明。不过,黑暗仍是黑暗。司机看见如此强光下仍然像嵌在一片虚无中的展动着一袭白裙的我,眼光现出一种诡异的停顿。我小心地走近车旁,慢慢弯腰将脸靠近紧闭的车窗。“谢谢。”我迟疑地微笑,司机的瞳孔中映出我淡白却还清秀的面庞,这瞳孔于是因这面庞漾起了蠢蠢欲动的狡黠。他堆上笑,开始放下车窗。风突然从树丛那边猛灌过来,发丝像一张网,兜过整个脸颊,帽子也要戴不住了。我伸出泛着白光的手,顺开缠绕的长发,冲着像看着猎物一样看着我的司机,嫣然一笑,轻轻摘下帽子,也顺便,轻轻摘下了头颅……
作于8月29日18:30 又近年关 思 乡
山长水阔乡音无,雾远云深浮燕孤。
游旅千重焉尽赋,家书万字忍堪读。
慵慵还赖宿城被,切切常思家院炉。
鬓雪双亲身可健,欲白勿虑笔难书。 苍蝇和蜜蜂*(一)偶遇 天大亮了。露水已经干了,只在苍白的叶片上留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印子。
苍蝇正蹲在一朵玫瑰的花芯里,慢慢地搓着手上的花粉,眼睛向上翻着,好像有满腹的心思。它犹犹疑疑又无所事事的眼梢里,带进了一个棕黄色的身影。那是一只蜜蜂,正坐在一片树叶上休息——又不像是在休息,仿佛开天辟地以来一直坐在那儿似的,或者说,根本就像从那叶子里长出来的一样。一只蜜蜂从树叶里长出来,多少就会有点悲哀。
苍蝇的眼睛里一霎盈满了狡黠的笑意,扯开嗓子叫道:“喂,你不去采蜜,在这里偷什么懒?”
蜜蜂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险些从树叶上摔下来,因为它正想着自己的心事——其实也没事可想,愣愣神而已——根本没发现苍蝇的存在。继而它微微地有些气愤了,因为还从来没谁把“偷懒”这两个字加在自己的头上过。不过蜜蜂是一种很有涵养的生物,所以也并没有大发脾气,只是把头撇向一边道:“你不去叮那些脏东西,在花里附庸什么风雅?”
苍蝇得意洋洋地昂了昂下巴,似乎专等着别人问它这句话似的,慢条斯理、一字一顿地回答说:“我是一只与众不同的苍蝇,最近爱上了玫瑰的花香!”
蜜蜂奇怪地瞥了一眼苍蝇,说:“我是一只跟别的蜜蜂一样的蜜蜂,只不过老了,操劳一生,寿命将尽,就不飞回蜂房给人添麻烦了,找个地方宁静地死去,这就是我们工蜂的追求。”蜜蜂说得大义凛然,连自己都要为自己感动了。它很为自己有如此非凡的表达而吃了一惊。谁料苍蝇竟然在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嗤——”地冷笑一声道:“追求个头!这也能叫追求?!最多不过是个‘宿命’罢了!”蜜蜂瞪大了眼睛急急地辩白道:“我们一生劳动、一无所求,是高尚的,为什么不能叫追求?”苍蝇头也不抬:“天生地,又有什么高尚不高尚的?你生来劳动与我生来吃屎一样,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而我——”苍蝇得意地拍拍手,激起一团花粉四下翻飞,蜜蜂见了几乎忍不住就要飞上前去收集了,一边想着:浪费呀,能做多少蜜粉球呢……但苍蝇丝毫不理会蜜蜂怨艾的眼神,又抖了抖腿上的花粉才说:“我,改生而吃屎为向往花香,这才叫追求!你懂么?”说完眼睛一横,颇不以蜜蜂为然的样子。
蜜蜂虽然无缘无故受了苍蝇这些抢白,却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糊涂。它操劳惯了,并不把别人的颐指气使当回事。它就是觉得苍蝇的用词太粗鄙,吃那什么那什么的,居然好意思面不改色地挂在嘴边上,连它都忍不住替苍蝇红了脸。不过脸红归脸红,它却偷偷地对苍蝇的话侧起了耳朵。它很有点不明白,它从出生就被教育说劳动是高尚的,所以自己是高尚的,怎么到了苍蝇这儿全不是这样了呢?可它竟不知反驳苍蝇些什么好。蜜蜂并不善于辞令,年轻的时候光是劳动,除了与同伴交换采蜜的情报,几乎没怎么张过嘴。所以对自己刚才那一番流畅的措辞,自己都吃了一惊。而且,苍蝇的话听起来不知哪儿好像也挺对,只是从来没人跟它这样说过罢了——本来么,哪有像苍蝇这样的蜜蜂?想到这里,蜜蜂直了直腰板,褪去了脸上困惑的神色,眯起眼睛,又向苍蝇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苍蝇就在蜜蜂复杂的注视下懒洋洋地张了张翅膀,张大了嘴打着哈欠道:“走吧,我带你去见识见识!”蜜蜂乍一听,不由自主地伸开了透明的翼。但只伸到一半,就收回去了:“见识什么?我跟你在一起有什么好见识的?”说着头一歪,打定主意不去看已经飞上半空的苍蝇。
“嗤——”苍蝇不屑地撇撇嘴,突然一个俯冲朝蜜蜂扎了下来。翅膀紧贴着蜜蜂掠过,震了几震,抖落的花粉呛得蜜蜂不住地咳嗽。“那你就窝在那儿等死吧!神气什么?!不采蜜的蜜蜂和吃屎的苍蝇一样只有被拍死的份儿!……”
苍蝇飞走了,蜜蜂仍坐在原地,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苍蝇的话。不劳动了就等死,这有什么好说?还有什么好见识的?怎么我劳动就和它吃那什么一样了呢?怎么不采蜜的我又和吃那什么的它一样了呢?……
阳光斑驳地随风穿越片片树叶,一掠一掠地,扫过蜜蜂的脸,映出一丝迟钝的疑惑。蜜蜂慢慢地思索着,似乎并不是为了想出答案,似乎也并不想想出答案。它就只是坐在那儿,好像从树叶里长出来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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